网络“意见表述”模式与公共话语空间建构

    ——析“两会”网络论坛类栏目之勃兴

　　“意见表述”是网络新闻传播结构的重要构成，因为在“网络新闻传播中，主要有两种类型的内容进行传播，一种是信息流，一种是意见流。这里，信息是指那些由各种组织或个人发布纯新闻或信息，意见是指由信息所直接激发的主观认识与观点。”①有效的“意见表述”行为是形成公共话语情境的必需环节，网络环境下，“意见表述”主要体现为论坛类栏目的设立，受众在互动中充分实现话语权的自由释放。

　　“两会”网络报道在“两会”传播生态中别具一格，其互动性的“意见表述”是其形成强势效应的重要因素。“两会”期间，新华网、人民网、央视国际等主流网站的“两会专题”频道，纷纷设立了“网民说话”、“两会调查”、“嘉宾访谈”、“网友建言”、“寄语两会”、“网友主持”、“两会论坛”、“网友点题”、“网站调查”等论坛类栏目，并借助图片、音视、视频等多种影像手段辅助互动，吸引受众参与，形成了强势传播效应。网民在论坛中充分发表自己的意见和观点，自由平等地探讨国计民生，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建构了良性的公共话语空间。“两会”网上互动的热烈气氛和参与的高涨热情让人深切感到，网络作为公共领域，有效促进了中国当代公共话语的真正诞生。

　　一、理性和能动的公共话语图景

　　——网络“意见表述”的程式界定

　　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概念本质上是一个对话性的概念（adialogical concept），它是以在一个共享的空间中聚集在一起、作为平等的参与者面对面地交谈的相互对话的个体观念为基础的。其本质就是为人们提供自由、公共的话语交流的互动平台，即公共话语空间。哈贝马斯假定的理想的言说情境包含若干原则：第一，任何具有言说及行动能力的人都可自由参加此对话。第二，所有人都有平等的权利提出任何他想讨论的问题，对别人的论点加以质疑，并表达自己的欲望与需求。第三，每一个人都必须真诚表达自己的主张，既不刻意欺骗别人，也不受外在的权力或意识形态所影响。第四，对话的进行只在意谁能提出“较好的论证”，我们应该理性地接受这些具有说服力的论证，而不是任何别的外在考虑。显然，网络媒体为这一情境的营造提供了特殊载体和环境。

　　网络“意见表述”是建构网络公共话语空间的形式体现。对应上述原则，实现网络“意见表述”的主要要素为：主体（网络编辑者和有参与互动欲望的网民）、载体（特定网络手段）、环境（设立可供言说的论坛类栏目）、客体（有价值的意见和观点）、效果（对话自由、不受外力影响）。基于现有的技术手段，目前网络“意见表述”的载体要素表现为在线上网和手机互动等。以今年“两会”报道为例，手机媒体首次全面参与了重大宣传报道。与往年仅采用短信报道相比，新华网、人民网两大网站与中国联通、中国移动合作，开设了联动平台。今年的报道从形式上涵盖了手机订短信和彩信、上无线网站、传“两会”建言等，从内容上包括了最新消息、专题报道、网民评论、资料查询等多个栏目，信息量大，互动性强，图文并茂，随身易用。受众可以通过手机浏览“两会”新闻、访谈“两会”代表、评选最好新闻、提出建议和要求，同时还开设了网友嘉宾精彩问答和分类讨论区的专页，受众充分享受到通信技术与网络技术嫁接所带来的传播优势；网络“意见表述”的环境要素主要有网络论坛、受众调查等，前者由受众直接点击新闻进入讨论，如央视国际的“两会论坛”等，也有在特定专题场区参与讨论，如人民网的“强国论坛两会专区”和新华网的“发展论坛两会专区”；后者表现为受众参与网站设计的“问卷式”调查，如新华网的“两会调查”、央视国际的“网站调查”等。

　　二、自由与民间的公共话语表达

　　——网络“意见表述”的特质分析

　　在传统媒体里，公共领域的声音基本处于失语状态。这是因为在传统媒体中，“话语权”主要掌握在媒介资源的控制者手中，报纸和电视表达得更多的是经过筛选后的“公共意见”，或者说是与官方一致的主流意见。用哈贝马斯的话说，大众传媒的信息传播模式是“通过‘文化工业的自明性’，非公众舆论便通过‘公众’舆论，被整合到现存的体制中”。

　　然而，机会均等、平等参与、自由讨论才是理想状态的公共领域的特征。网络传播的出现无疑为公众舆论提供了新的拓展平台。数码时代从技术的层面部分地削弱了话语霸权（行政霸权、学院霸权与媒体霸权），为自由与民间叙事开辟了道路。而当今社会政治与社会生活的宽容也极大地鼓舞了网络上发出的自由的公共声音的力度。在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问题上，网络所营造的公共话语空间所产生的舆论号召力和民智凝结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一种传统媒体。从“两会”期间网络所营造的公共话语空间里，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几个突出的特点。

　　首先，主体的真实、自由和流畅。网络“意见表述”重要特点就是：网民既是受众又是传播者，既是接受主体又是信息发布主体。这就形成了主体的真实、自由和流畅三大特征。真实，就是真实意愿的反映，言为心声，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率性而为。网络中个体的匿名特质使得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关系不存在私人或组织利益的冲突，不具有现实社会中摆脱不了的政治、经济甚至是意识形态上的群体影响。自由就是环境的宽松，没有压力，没有束缚，网民们很少甚至根本不考虑种种社会心理以及可能带来的任何社会行为，天马行空，激浊扬清。流畅是接受、发布过程的一体化，网络传媒的交流已达到了共振共生的程度。“两会”时期，网民在论坛类栏目所营造的虚拟环境中畅所欲言，自然形成真实、自由和流畅的氛围，如央视国际中关于“您赞成不赞成农民工进城打工”的讨论，言论分为“赞成”、“反对”、“深思”三块，网民可以点击原贴、发表意见，也可进入论坛，建言立论。

　　其次，空间的自由和开放。汉娜·阿伦特将公共领域比喻成许多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这张桌子将每个人都彼此联系而又相互分隔，公共领域就是这张桌子，它的功能就是将这些人作为独立的个体联系起来。网络就像是为每个进入者提供了这样一张桌子，人们围坐在周围进行多元化的讨论。由于互联网提供的技术可能性、开放讨论平台以及内部强大的搜索、超链接手段，任何个人或组织都可以在网络空间占有一席。网民在网上根据不同的旨趣、专业或关注对象而利用讨论的形式结成新的“群体”，而新成员要想加入也不受任何限制或身份检查，且出入自由。而且，网络上的个体接受信息、表达意见都是自发与自愿的。这里是“意见的自由市场”，任何意见都可以平等地拿出来交流和理论，而不会因不符合主流意志被“把关”掉，更不会因公共空间有限而被排挤掉。可以这样说，只有网络才为真正意义上的畅所欲言开辟了未来道路。如新华网的“发展论坛”，网民可以根据兴趣选择不同话题进入，结成讨论群体，如网友妙妙的“假如我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发贴，截止到3月5日上午8：35分，就已获得了852篇回贴、52780次点击的高频率互动，内容全面细致，事关生活方方面面，超文本写作，全时化互动，尽现网络自由和开放的空间。

　　再次，语态的平民化和多元化风格。“意见表述”方式的平民化和多元化是公共话语空间的鲜明特色。哈贝马斯提出的公共领域就曾强调两点，一是面对面交流；二是语言的口语化。与传统媒体相比，网上的语言完全摆脱了“书写”的姿态，而演化为一种更加纯粹的短语式“言说”。它更加激进、机敏和犀利，因而充满着活泼的生命力量和民间智慧。网络论坛成了公众自由发表言论的意识形态容器。在这个容器里，不同见解、不同层次的市民相互聚集一起，在保持了话语的原创性以及网民个人独特风格的同时，他们的原创意识以及多元化的意识形态相互交融碰撞，呈现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景象。如人民网“强国论坛”中的节选：“又到准备议案时——把老百姓的声音带到全国人大会上去(原创)(扁鹊说齐桓:2004-12-2721:52:47)5045Bytes (2/16873/39)”、“呼吁政府宏扬正气，重用为了国家强盛，人民幸福，敢说敢干的人！(爱你到底:2005-03-11 11:10:16)643Bytes (0/26/0)”、“老百姓的命运该由谁来掌握，政府官员？人大代表？行吗？成吗？(ol iv erypf: 2005-03-0516:38:13)146Bytes(0/59/0)”、“看你的行动啦(炳炎:2005-03-0319:24:30)Bytes0/45/0)”，再如“好文！建议推荐到人民网主页。(饭后闲侃:2004-12-2810:17:07)0Bytes(0/185/0)”、“顶！(赤壁矶:2004-12- 2808:55:43)0Bytes(0/183/0)”等等，话语的原创性和独立意识充分展现了平民化和多元化的叙述。

　　最后，意见表达手段的现代化。随着网络技术的日趋成熟，网民的“意见表述”手段日益方便和“傻瓜化”，包括EMAIL、BBS、ICQ、BLOG、手机等多种方式使绝大多数人都可以以自己喜欢的一种或多种方式在网络提供的公共空间里海阔天空。不仅如此，对于某个普遍受关注的话题，或者精彩的帖子，网民们还可以通过EMAIL、ICQ、发送手机短信等手段在其朋友、同学圈里迅速传播，使公共话语在网络以外的空间得以传播放大。同时，网络的开放性，复制和拷贝的简易性也使得网上不仅大量用文字进行交流，而且照片、图像、声音、影像等文件也大量地在网民间流传。这就营造起一个相当巨大的、有别于传统媒体的舆论场。新华网专门设立了“互动FLASH新闻”栏目，取得了良好的视觉效果。再如“两会”论坛栏目中，各网络媒体均在一些文本末段开设了即时的BBS栏。在新华网和人民网开设的“短信服务”专区中，受众可以订阅两会新闻短信，也可以发言寄语，发表对本届“两会”和国家大事的建议和评论。央视国际的讨论区中非常注重突出多媒体互动，如网民可以在线观看温总理的记者招待会，还可在“观记者会精彩问答感温总理非凡魅力”专题中发表感想。在“你是否赞成将传统节日定为法定节日？”专题的讨论中，编者分别用一张照片和4张彩画来辅助表现不同主题。在多样化的形式表达中，形成特色化的话语表达。

　　三、社会学语态下的公共话语空间

　　——网络“意见表述”的意义解读

　　网络公共话语空间的建构使得人们的“意见”得以全时空地释放，网络作为拟态环境同样在一定程度上折射了现实的社会存在。作为社会整体结构的重要组成，网络公共话语空间的建立对推动社会的整体设计和演进有着特定的参照价值和内在意蕴。
　　首先，从社会管理的角度来看。“意见表述”实现了两大功能的回归，一是“排气阀”的作用，人们在网络上可以畅所欲言，自在交流的同时充分释放了情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舆论的压力；二是镜鉴作用，社会管理者可以从网络上方便地了解到当前社会的舆论焦点、热点、人民情绪倾向等，把握社会发展变化的特点和方向，从而制定有效的措施来解决问题。在“两会”期间，网络就很好地发挥了民意直通车的作用。通过论坛互动，人们的情感得到释放，同时一些优秀的跟贴还被推荐到主页面上以引起关注，如“标价百亿——为温总理破解‘三农’难题”、“冷眼看‘技工荒’”等论题就被人民网推荐到主页，引起强烈反响，跟贴率排在前几名。

　　其次，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网络公共话语空间也是挖掘和集中民智资源推动社会进步的地方。民间是智力资源的富矿，但由于过去缺乏一个良好的渠道去集纳这些资源，许多有价值的民间智慧无法发挥其应有的作用。而通过良性的网络“意见表述”，一方面传统媒体通过对网上的舆论话题的报道，使之更快地在网络上扩散，继而又会引起更多传统媒体的关注，于是网络与传统媒体的互动就会造成舆论扩散的“螺旋式上升”的趋势，从而引起社会有关方面的注意或对其形成压力，达到影响或改造现实的目的。另一方面，领导层也开始对网上舆论给予了越来越多的关注。“两会”期间，许多网民积极建言献策，许多不乏真知灼见。强国论坛直接将精华贴放到了人民网页面，可见对其重视。新华网“代表委员之声”、“嘉宾访谈”、“海外看两会”、“‘地方两会’联播”，人民网的“面对面”、“代表委员日记”、“给中央领导捎句话”、“媒体视点”、“外电评两会”等栏目以及央视国际的“两会连线”、“热力两会”、“网络媒体评两会”、“新闻双行线”等栏目都充分挖掘和集中了民智资源，还实现了媒体间互动，形成集中螺旋效应。

　　再次，从社会民主的角度来看。公共话语空间所带来的多元化造成对传统一元化价值观的挑战，“意见表述”造成思想的“去中心化”。人们通过网络能更轻易地获得更多资讯，又能加入讨论，所以能够更好地行使政治社会权利，这是社会主义经济政治民主发展的结果，反过来又推动了民主过程。正是通过借助网络这一特定的虚拟情景，实现了社会民主和公民话语权的良性互动，观点和意见的多元化形成了特定的网络文化，也是社会文化的重要构成和体现，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文化的能动性有助于促进社会民主氛围的形成。

　　四、亟待优化和整合的公共话语传播

　　——网络“意见表述”的缺失透视

　　网络情境的自身特点决定了网络“意见表述”在多方面存在不足，在公共话语空间的建构上，它还需不断进行优化、改进和弥补。通过“两会”论坛类目的实践操作可以看出，“意见表述”在主体、客体、载体、环境等属性要素都有亟待理性认识和重新规范与设计之处，从而实现公共话语的有效传播。

　　首先，身份的虚拟性及舆论的感性化和情绪化。由于网络世界里的虚拟身份，网上舆论更具有随意性，因为网民在“意见表述”时不必为说过的话负责任，所以网上舆论缺乏理性，比较感性化和情绪化，有时纯粹是某种情绪的宣泄。由于情绪化的舆论更有感染力，所以这种情绪可以更快地在网络上散布开来，导致情绪越来越激昂，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导致网络舆论的“不可控性”和“无政府主义”。

　　其次，理性沟通的欠缺。“公共领域”的特征在于理性沟通。公共领域的富有价值的前提是，每一个相关成员都有兴趣去了解别人的意图、想法或主张。如果许多成员都只管表达自己对某件事的看法，却从来不屑去了解别人的看法，那么公共领域仍然是空洞的。在一个多元价值的公共领域中，持不同价值信仰与意识形态的人能否进行理性沟通，不无疑问。从网络论坛的实际情况来看，网民们各抒己见，热情高昂。
　　但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就是，许多持不同价值信仰的人往往坚持己见、不屑与相反意见者进行沟通。有些人甚至实际上还会以不宽容、不友善的态度攻击对手，使任何理性讨论的空间都压缩殆尽。从这一点来说，公共话语空间失去了其最重要的魅力。

　　再次，公共意见表述的有效性实现问题。应该看到，公共话语空间是民间智慧的集散地，是集中民智的最便利最有效的方法，但从目前来看，中国的公共领域还处于离散状态，尚未形成有效的对话平台。人们的自由交谈缺乏共同的目标和话题，即使出现了某个智慧的火花也常常会在“无人喝彩”中熄灭，而最能激发讨论的一些话题又因为缺乏有效的管理和规制，而发挥不了自身的强势效应。更关键的问题是，互联网上经过“理性沟通行为”（哈贝马斯后期著作的主要观点）形成的公众舆论的意见集合与权力机关决策过程之间还存在断裂，两者之间尚缺乏一个意见交互的通道，以使这种舆论同时具备合理性与合法性。查尔斯·泰勒在《公民与国家的距离》中谈到：“构成真正民主决策模式的条件包括：A.相关的人民要了解自己是共同体的一份子，这个共同体拥有某些共同目的，并且认定其他成员也分享这些目的；B.公民的心声能够被倾听，并在辩论中也能发挥他们的影响力；C.由此所产生的决定，是真正为大多数人民所喜好的。”②如网络“意见表述”所形成的多元化观点能够与主流媒体以及官方形成一种流动和渗透，而不是平行的疏离，我们将会有信心地说，公共话语空间带来的会是社会的整体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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