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梦
当无人机的旋翼划破晨曦，当满载饲料的飞行器掠过千亩蟹塘，当果品吊运无人机在银妃李树间穿梭自如——一幅全新的农业图景正在中国广袤的乡村大地上徐徐展开。低空经济，这一曾经看似遥远的概念，如今已深度嵌入农业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从播种到收获，从监测到运输，从植保到销售，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着数千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业逻辑。
2026年，国务院公开发布的《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明确强调"有序推进农业农村领域低空经济发展"，这一顶层设计的出台，不仅为产业发展指明了方向，更标志着"低空+农业农村"已从探索期迈入规模化落地的关键阶段。从国家战略到田间实践，从资本涌入到人才涌入，低空经济与农业的融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推动着中国农业现代化的历史进程。
一、行业现状：一片蓬勃生长的沃土
(一)装备规模全球领跑，无人机已成"新农具"
当前，我国农用无人机保有量已稳居全球首位，年作业面积突破数亿亩次，覆盖了从东北黑土地到西南梯田、从沿海滩涂到内陆高原的广袤农区。无人机已从最初单一的"空中植保工具"，全面升级为覆盖监测、种植、运输、巡检等多元应用的"新农具"，成为农业低空经济最核心的应用载体。
从北方的黑龙江农垦区到南方的广东荔枝园，从东部的江苏蟹塘到西部的新疆棉田，无人机的身影无处不在。在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的麦田里，植保无人机按标准高度平稳穿梭、精准施药;在广东省茂名市信宜市的银妃李种植产区，无人机已承担起果品吊运的重任;在江苏省盐城市的千亩蟹塘上，满载饲料的无人机正进行饵料播撒作业。这些鲜活的场景，正是"低空+农业"从概念走向现实的生动注脚。
值得关注的是，低空航空器的种类已远不止无人机。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轻型固定翼飞机、直升机等多种低空飞行器正在加速向农业场景渗透。现阶段，无人机凭借成本低、场景覆盖力强、操作门槛低等优势占据主导地位，但随着技术迭代，其他类型的低空航空器有望在农事中实现规模化应用，为农业生产带来更多元的解决方案。
(二)应用场景全面开花，从"盆景"走向"风景"
低空经济在农业领域的应用已呈现出爆发式增长态势，形成了丰富多元的应用场景体系：
精准植保方面，无人机搭载的精准喷洒系统可根据作物长势智能调节药液用量，单机日作业面积可达数百亩。相较于人工喷洒，无人机作业效率大幅提升，农药使用量显著减少，作业成本大幅降低。在四川广安蜜梨基地，通过低空授粉方式，一架无人机一天可作业上百亩，效率是人工的数倍。在昆山梨园，无人机授粉每小时作业面积可达数十亩，效率提升至人工的五到六倍。
农田监测方面，低空遥感技术可快速生成高精度农田三维模型，清晰识别地块边界与土壤分布等信息。在湖北宜昌当阳市，无人机搭载多光谱摄像头将作物长势数据实时传回智慧农业平台，指导合作社精准施肥;在襄阳南漳县，物联网系统通过红边波段分析自动生成差异化施肥配方，作业精度达到平方米级。黑龙江北大荒已通过无人机巡田和遥感技术构建起"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实现耕地精准管理。
农产品运输方面，低空物流网络正在破解偏远地区农产品运输难题。黑龙江北安市已通过无人机集群控制技术实现地空一体的智慧化农业运输，多式联运可突破山区、湿地等复杂地形限制，流通效率大幅提升，运输损耗率降至传统模式的极低水平。在浙江桐庐，低空生鲜快送模式让杨梅从江北到南岸仅需数分钟，彻底改变了传统运输耗时长、损耗大的困局。
综合服务方面，低空经济正在向农业全产业链延伸。在贵州省榕江县，"城市超级大脑中心"已实现全县低空飞行的统一管控与统筹调度，无人机巡河巡林、生态监测、防汛预警、应急处置等智慧化场景全面落地，千亩凤柚种植基地已全面采用无人机植保、物资吊运等智能化作业，彻底告别传统纯人工管护模式。
(三)投融资持续活跃，资本加速涌入
低空经济已成为资本市场的热门赛道。年内低空经济领域已发生大量投融资事件，金额远超上年同期表现，呈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对低空技术装备的购置需求旺盛，单套智能农机系统购置成本不菲，区域性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配套资金需求达千万级。尽管商业银行对农业科技装备贷款满足率仍有不足，但随着政策红利释放和市场前景明朗，越来越多的金融机构和社会资本正在涌入这一赛道，为产业发展提供了有力的资金支撑。
(四)政策体系日趋完善，顶层设计强力牵引
从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低空经济列为国家经济重点发展方向，到2024年"发展通用航空和低空经济"写入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再到2026年"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有序推进农业农村领域低空经济发展，政策支持力度持续加大。国家发改委已成立低空经济发展司，工信部成立低空产业发展领导小组，中国民航局成立促进低空经济发展工作领导小组，多部门协同推进的格局已经形成。
地方层面，已有众多省份将低空经济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浙江、江苏、贵州、江西等地纷纷出台专项行动方案。浙江省明确提出到2027年全省农用无人机保有量达万台以上，作业面积达数千万亩次;贵州省榕江县建成了全国首个县域级"一网统飞"低空运营服务平台。从国家到地方，政策红利正在加速释放。
二、核心驱动：为何"低空+农业"正当其时
(一)现实需求倒逼：农业转型刻不容缓
我国乡村人口持续下降，老龄化趋势日益严峻。农业劳动力结构性短缺已成为制约农业发展的最大瓶颈。传统的人力密集型农业生产模式难以为继，"机器替代人力"不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低空经济以其灵活性、高效性和精准性优势，成为破解农业劳动力短缺、推动农业转型升级的重要途径。
同时，农村地区地形复杂、物流痛点多、资源利用效率偏低等现实问题，使得农机装备升级需求极为迫切。低空飞行器能够突破地形限制，实现山地、丘陵、水域等复杂环境下的高效作业，这是地面机械难以企及的优势。
(二)技术成熟就绪：从跟跑到部分领跑
我国农业低空经济领域的技术研发已实现从跟跑、并跑到部分领跑的历史性转变。以大疆、极飞、全丰等为代表的龙头企业持续发力，不断突破仿地飞行、RTK精准定位、无人化作业等关键核心技术。华南农业大学组建的精准农业航空团队已成功构建"高精度感知—智能识别—自适应决策"一体化农情遥感技术框架，为产业发展奠定了核心技术基础。
在智能装备研发领域，针对山区运输、大田作业等复杂场景的特种机型正在加速迭代;在数字平台建设方面，空天地一体化智能决策系统已在多地试点应用。江西省赣州市的"5G赣南果业大数据服务平台"已实现脐橙果园病虫害预警、营养诊断及精准施肥的全流程数字化管理，在提升单产的同时有效减少了化肥用量。
(三)产业生态初成：从单点突破到链式协同
低空经济产业链上游的原材料与核心零部件企业、中游的无人机制造商、下游的各类场景应用服务商已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体系。农业农村部副部长张兴旺在2025年初的新闻发布会上明确指出，智慧农业应用场景全链条拓展，低空经济在农业领域呈现良好上升态势。产业链协同性不断增强，从装备制造到作业服务，从数据采集到智能决策，一个覆盖全产业链的低空农业生态正在加速形成。
三、瓶颈与挑战：繁荣之下的隐忧
(一)关键技术仍存短板
尽管技术进步显著，但大载荷无人机性能、电池续航时间仍需进一步提高，难以满足大规模、长时作业需求。针对果树冠层、梯田等复杂场景的精准喷洒技术尚不成熟，定量遥感、智能决策、精准作业的闭环无人化技术体系仍需完善。无人机智能化程度和复杂环境适应性有待改进，这些技术瓶颈制约着产业的规模化发展。
(二)复合型人才严重紧缺
"低空+农业"发展需要"懂飞行、通农业、善运维"的复合型人才，但当前人才供给呈现"量质双缺"的严峻态势。据测算，无人机驾驶员岗位的就业人才缺口极为庞大。现有飞手多为初中学历、平均年龄偏大，缺乏系统的农业知识和低空技术培训。高校专业设置与产业需求脱节，职业培训多侧重操作技能而忽视农业技术与低空技术的融合教学。尽管部分年轻人开始投身这一领域，但基层工作环境艰苦、薪资偏低、职业上升通道不畅等问题依然突出，人才下沉到乡村一线的意愿不足。
(三)配套设施严重不足
低空飞行所需的起降场、智能补能站、数据中继塔等配套设施在农村地区严重匮乏。各地电力网络向田间、林间覆盖不足，充电装置布设滞后，管线序化行动推进缓慢，种植田块附近的电线、通信线缆"空入地"改造进展不一。这些基础设施短板直接制约了低空经济在农业领域的规模化应用。
(四)管理规则滞后于实践
低空空域管理、作业安全监管、保险保障等配套政策不完善，管理规则更新滞后于实践发展。空域审批流程繁琐、跨部门协调机制不健全等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低空飞行活动的效率和安全。
四、发展趋势：通向未来的五条路径
(一)技术创新引领：从"能用"到"好用"再到"智用"
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的《2026-2030年版智慧农业行业兼并重组机会研究及决策咨询报告》预测，未来，"低空+农业"的技术演进将沿着智能化、绿色化、集群化三大方向加速推进。大载荷长续航无人机、固态高能量密度电池、复杂农田环境下高精度飞控系统等关键技术将陆续突破。多机协同、群体作业技术将大幅提升大面积应用场景下的作业效率。"低空信息获取—定量反演—农情解析—智慧决策"的无人化技术体系将加速构建，系统解决遥感数据获取、信息解析和智能决策分离的难题。
与此同时，以北斗卫星导航和"云大物移智链边"为核心的前沿技术将全面支撑农业产业链的智慧化升级。天空地海一体化监测系统将成为农业数据采集的重要基础，大数据、人工智能大模型等技术将在农业领域深度融合应用，推动农业全产业链实现数据驱动、智能决策。
(二)场景应用拓展：从生产端向全产业链延伸
"低空+农业"的应用将从当前以生产作业为主，向全产业链纵深拓展。在生产端，无人机播种、施肥、巡检、吊运等无人装备将加速普及;在流通端，低空配送网络将破解偏远地区农产品运输难题，eVTOL有望推动"农场—城市"直连，缩短生鲜供应链;在服务端，农旅融合的低空应用场景将让稻田画、花海等大地艺术在低空视角下成为独特旅游资源。
正如国家民航局提出的"先郊后城、先货后人、先隔离后融合"发展路径所示，低空经济未来将走"农村包围城市"的发展之路，农业将成为低空经济最早、最广泛、最深入的应用场域。
(三)基础设施完善：构建乡村低空新基建
各地将加快布局无人机起降场、智能补能站、数据中继塔等配套设施。浙江省已明确推动农村基础电力网络向田间、林间覆盖，鼓励建设服务乡村发展的无人机"机巢"和起降平台。衢州市建成了农业无人机综合服务中心，提供维修保养、电池更换、数据处理等一站式服务，年服务能力可观。这类"新基建"的加速落地，将为低空经济在农业领域的规模化应用夯实根基。
(四)人才体系重构：培育"新农人"队伍
破解人才瓶颈，需要构建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协同创新闭环。依托龙头企业、国家级科研平台及优势科研团队，打造覆盖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和成果转化的全链条研发平台。联合高校、职业院校、农业广播电视学校等多元主体，构建涵盖科研型、应用型、职业型的三级人才培养体系。贵州省榕江县已建成专业化无人机培训基地，常态化开展职业技能培训，累计培育本土专业人才近两百人。浙江省提出到2027年累计培训无人机飞手数千人次。政企校合作的定向培养模式正在各地推广，"新农人""农创客"正成为乡村振兴的新生力量。
(五)政策保障升级：构建协同高效的制度环境
未来，跨部门、多层次的政策支持体系将进一步完善。农业、工信、交通、民航等多部门联动机制将加快建立，统筹规划低空飞行空域和作业审批流程。行业标准将加快制定，覆盖农业无人机装备制造、作业安全、数据共享等领域。在用地、融资等方面的要素支持将持续加大，包容审慎的监管模式将在简化市场准入的同时强化安全监管。同时，低空经济与绿色低碳经济的融合将成为农业新的增长点，精准施药施药技术、智能灌溉系统等绿色智慧农业技术的广泛应用，将推动农业"降碳、减污、扩绿、增长"。
低空+农业农村"已不再是一个概念、一种想象，而是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壮阔图景。从国务院"十五五"规划的战略定调，到田间地头无人机的繁忙身影;从资本市场的热情涌入，到乡村青年的纷纷回归——低空经济正在以一种深刻而全面的方式，重新定义着中国农业的未来。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革新，更是生产方式的系统性变革。当无人机的旋翼声成为新时代田野的背景音，当数据流转替代了经验判断，当"空天地一体化"的智能网络覆盖每一寸耕地——我们所见证的，是一个拥有数千年农耕文明的古老国度，正在低空经济的赋能下，迈向智慧农业、绿色农业、高效农业的崭新纪元。
前路虽有挑战，但方向已然明晰。技术在突破，政策在完善，人才在汇聚，资本在涌入。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低空+农业"将不再是"盆景"，而是覆盖全国的"风景";不再是局部试点，而是全面推广的主流模式。低空经济，终将成为推动农业现代化的核心力量之一，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与可持续发展贡献中国智慧、提供中国方案。
低空之上，田野无边。这片充满希望的天空，正在等待更多的翱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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